玄
玄的概念是道德经所有哲学概念的基础,我们有必要深入探讨一下它的内涵和外延。才好理解其他的概念。
正如,第一章1. 道可道提到的,玄是忽略有无后的那个分界线。图示如下:
没有对比不产生名,说出一个名你就是为了区分于其他你认为不在这个范围内的东西。但从信息的角度,只要有全集和这根分割线,你说的是有的部分还是无的部分,其实都无所谓,只是你站哪边的立场而已。
每个人划分集合的方式是不同的,这非常微妙。比如礼拜天,对教徒来说,这是做礼拜的日子,对非教徒来说,这是放假的日子。他们说“礼拜天”这个词的时候,表示的是同一个对象吗?这确实是同一天,但他们用以区分的集合是一样的吗?恐怕未必。因为条件变化的时候,放假和礼拜这两个事情是可以不同的。
名字的混乱就在这个地方,但某个人划分集合的方式,表明了这个人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这本身是个事实,这也是我们在名的交流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基本事实。
忽略有无而用玄去理解一个问题避免了我们的偏见,如果我们只看见有,就会忽略了无的部分,但无的部分并非不存在,只解决有的问题,问题就永远都解决不了。你说礼拜天,就是为了区分非礼拜天,不是因为你说了礼拜天,非礼拜天就不存在,如果每天都是礼拜天,礼拜天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真正驱动礼拜天这个名字存在的动力(至少在开始的时候)是你既要礼拜,还要生产。
甚至,当我们只讨论这个有无的时候,我们很可能忽略了“有无”这个可知名字之外的“无”。所以玄这个名字才这么玄。所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从哲学的高度理解玄,我们需要首先注意到:玄这个名字被叫出来,本身就是一个“有”,所以,玄(的全体)其实是我们所知的整个世界。这也是一个集合。这个集合意味着,我们单独抽取了“可知其存在”这个特征,由于这个特征的存在,它就具有了它本身的规律,因为集合本身就是规律(否则无法分类)。
《道德经》除了很多个例比喻之外,很多纯讨论哲学的部分不容易看懂,都是在讨论这个规律时的问题。比如,“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这跟什么八卦易经,什么生门死门这些具象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纯粹的玄的高层抽象:你不让一个玄出现被定义的机会(比如没有礼拜这件事),和它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比如不会有放假,不会建教堂,不会区分教徒和非教徒),这样你就不会需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反之,你开其兑,济其事,看起来你“解决”了问题,其实“终身不救”,因为名字打开了,问题就会无限地展开。
《道德经》全文举的各种例子,都是为这个哲学概念作注,而不是简单谈某一件具体事情应该怎么选择。你非要说某件事情怎么解决,他给你的形容都是“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这种“左也有可能,右也有可能”的东西,因为这些选择在一个高层抽象上都“没有规律”,没有规律才是它的规律。
缺乏集合思维可能会看不懂前面这个结论是意义是什么。前面这条路到了尽头应该向左拐,还是向右拐,这个事情可能有规律。但“遇到任何一条路到了尽头应该向左拐,还是向右拐”,这个事情没有规律。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规律,本身是一个规律。因为它从这个集合(姑且假定我们集合中的路只有左右两个方向):
路到了尽头必然向左拐
路到了尽头必然向右拐
路到的尽头有可能向左拐,有可能向右拐
路到的尽头不能向左拐,也不能向右拐
中抽取了3和4两个部分,所以这个结论是有意义的。从信息论的观点看,任何把一个全集分成两个非空集合的分类,都包含了信息。
而这个信息在复杂的事情中非常有用,比如你赌博买大小,知道买大还是小的规律都是50%,比你认为你年纪大,所以买大的机会是100%这个信息更有用。在我们软件业,也有不少人相信“定义一套规则就能让软件写好”,却不相信在“写软件”这样一个高层的抽象中,不存在规则可以控制把软件软件写好这个规律。因为一个好的软件是对规则的发明,而不是对规则的重复,当用规则去控制对规则的发明的时候,得到的一定不是被发明的软件。但这并不是说,每个具体的软件,我们不可以定义一组规则去限制它。
在这个例子中,当抽象广泛到“软件”这个层次,没有软件的规则可以限制什么样的软件是合理的(因为没有用于分类的输入)。但如果把分类具体到一个Android软件,我们就能够一组规则来保证它可以被安装到Android手机上,并且可以和其他服务进行通讯。因为到了这个层次的抽象中,我们就有了特定的分类规则来建立我们的规律了。
所以,研究哲学层面的规律,意义在这样的地方。越高层的哲学,对于具体问题的解决效果就越有限,因为它覆盖的范围太广了。但这对于做战略,就非常重要,因为它可以帮助我们在几乎没有规律的系统中,找到仅有的那一点点规律。所以,如果你只是想从《道德经》学点什么修身养性的小窍门,现在就可以把书扔了。《道德经》是哲学,不是手把手教你一步步怎么做,然后就直接达成某个小窍门的工具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