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

曲则全等3章,关于“自见”的讨论。

7. 曲则全

曲则全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
诚全而归之。

委曲则完全,曲折则正直(正和直,不是性格正直),凹(像洼)则凸(溢出),旧则新,少则得到,多则乱。所以圣人抱着一作为天下的范式(学习的对象),不自见(自己认可自己的见(观点))所以明(都知道);不自是(自认为自己是(对)) 所以彰显;不自己说自己有功所以有功;不自我认可所以久远;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古时候说“曲则全”,怎么会是虚话!实在是完全而回归到原来的根本。

象器受物之形。《傳》心曲,委曲也。又《說文》或說蠶簿。《禮·月令》具曲植籧筐。《註》所以養蠶器也。

完也。《玉篇》具也。《周禮·冬官考工記》玉人之事,天子用全。《註》純用玉也。

衺曲也。

深池也。

乱也。

法也。《後漢·崔寔傳》師五帝而式三王。

文彰也。《韻會》文章飾也。从章,从彡。毛髮貌。謂鳥獸羽毛之文。

擊也。公羊傳曰。春秋伐者爲客。伐者爲主。何云。伐人者爲客。讀伐、長言之。見伐者爲主。讀伐短言之。皆齊人語也。按今人讀房越切。此短言也。劉昌宗周禮大司馬、大行人、輈人皆房廢切。此長言也。劉係北音。周?、沈約韵書皆用南音。去入多強爲分別。而不合於古矣。伐人者有功。故左傳諸侯言時記功。

矛柄也。

久遠也。

信也。

[阅读引导]

能理解前面关于名和道的关系,这一段的意思比较直接。我们只探讨几个细节。首先,“则”是指什么?是曲“意味”着全,还是曲“才能得到”全?基于前面的理解,我的直观理解是后者。它不是说曲就一定能得到全,而是得到全的,手法必然是曲的。强调不要看到表面的曲,就觉得方向错了。就好比你要一个集体团结,你就一定需要这个集体先要争吵,不争吵维系表面的团结,最终这个集体无法深度配合,互相摸不到对方的底线。所以,这个集体吵架,是这个集体获得团结的唯一办法,但如果你认为只要吵架,这个集体就会团结,这样理解也是不对的。

所以这里的根本是让被控制系统用自身的机制实现它自身的目的,而不是把你自己作为其中一方去和系统争抢。所以,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整个思路是没有自己。这个思路不是个人修养,而是逻辑链的判断模型。一个市镇,明年应该发展基础设施,还是第三产业?这个判断中会考虑镇中人民的能力,意向,经济条件,物理条件……这些信息你也来自其他人,不可能一个人能理解一个镇子这么大的范围,最终就是一个如何取得其他人观点的问题。当你抛弃这个“我认为”,你就真的在获取信息了。

对这个思路的一种典型的挑战是:人群表现出来总是集体无意识的,如果听他们的,这个集体就没有力量了。但如果细细想一下老子的这段逻辑,他其实不强调“不要自己决策”,而是强调“不要引入自己的期望”。

我们看看这个区别:一个镇子明年发展什么产业,这个决策有很多欲望在其中,有人希望自己的行业加大投资,有人希望自己家周围的环境变好,有人需要增强镇子的未来发展能力,国家需要镇子纳更多的税,需要在镇子推行产业升级以做其他镇子的表率……这些都和镇子的真正需要发展相关,但你个人希望表现得“我很睿智”,这个目标在整个决策中就毫无意义。你要表现出你很睿智,你就很不睿智。你要达成你自身实质的睿智,证据只能是“整个镇子发展了”。所以,从决策这个角度,去掉自见自是自伐都是必须的。去掉这些以后,选什么样的路线,那就消除了你作为个人意志放进去的这个最大障碍了。你才能落到问题本身上面。排除了个人欲望以后的独断,那是基于集体意志的一种战略判断了,反而不是老子强调的东西。

其实这个策略的实施,对很多个体来说挺难的。因为如果你没有一定的“名”的积累,你根本就没有“代集体决策”的资格,就谈不上实施这个策略了。所以,最后这还是那个“善为士者”的模型,你没有什么稳定的规律可以用,求道和求名这两个工作得穿插着来做,《道德经》只是在说这个模型的变化原理,让你很快看出问题关键在哪里,并没有一套死板的规则让你去硬套。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孰为此者?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

故从事於道者,同於道。
德者同於德。
失者同於失。

同於道者道亦乐得之;
同於德者德亦乐得之;
同於失者失於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少说(才是)自然。所以刮风不超过整个早上(其实也是类比不长,不一定是一个早上),骤雨不超过一天。谁做的这种事(飘风和骤雨这种事)?天地!天地都不能长久,何况对于人呢?所以,跟从道的,和道一样行动。(跟从)德的,也和德一样行动。背离的,和失去(这两者一样行动)。“同于道”的,道也愿意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愿意得到他;(反过来),同于失的,“失道”也乐于得到它,信用不足就有不信(信用不靠说,信用就是信用,说再多也没有用,事情才能解决信用问题)。

[阅读引导]

这一段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该说的原文都说了。信不信这件事情,是人对反复发生的“事实”的总结,不是反复“告知”的总结。你要培养人的信心,只能是不断用事实去告诉他,而不是争(说)赢它。

这个事情和人们看到的另一个现象有违背:为什么媒体宣传还是能起很大的作用?这个我们应该分清楚。比如说,我吃不饱饭,你跟我宣传说,有情饮水饱,我是不信的。因为事实我就是不饱。

但如果我在电视上天天看皇帝穿得美美的在后宫争风吃醋,我就有可能采信它。因为这件事情也是一个“反复发生的事实”,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对它的采信就是“名”上的。这是我们人进行认知的基本原理,我们也没有几个人飞上天看过地球,你还不是相信地球是圆的?是那个蓝白绿交织的模样?

《道德经》这里抽象的逻辑是那个人人自身感知的“相信”问题,强调的是不靠你这一方的“说”,去改变每个人具体的自身感知的“信任”问题,只要你解决不了这些人的感知,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不是单纯简单说具体要怎么做。关键是,名来自对比,反复去强化那个名,最后对比消失,你想强调的名越加没了。所以说同于道者,道乐得之——我们看到的规律就是道反映出来的样子,不是那样子的不是我们观察到的。所以你不按那个规律做,你觉得你能达成目的的信心来自什么地方?

企者不立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
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踮脚(也可以就是站立的另一个说法)的不是站立,跨步的不是行走。(做那个样子不是做那件事本身)。自见的人不明,自是的人不彰。自夸的人没有功;自我得意的人不长久。从道的角度来说:吃多了赘形(长一身赘肉),是有人讨厌的东西,所以有道的人不(肯)(于这种状态)

舉踵也。

[阅读引导]

原文的意思也很简单,完全是对前面几段做总结。这里想探讨的是这个“余食赘形”的形容。直接的感觉,自见,自是这些事情,就是多余的。你做的对,这些事已经对了,别人有信心,也觉得你对了,就算他嫉妒,骂你一万遍,他也知道你对了,然后你再补一句“我很对”,这是多余的,画蛇添足。这个形容很贴切。

但还是那句话,《道德经》不是一个固定的套路。你明明做对了,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是有道理的,你不解释,人家会误会你的啊,那不去解释是不是很亏呢?我觉得这需要从两方面说,一方面呢,误会能发生,说明这个人心中有其他难受点:生活还是没有提高啦,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宣泄啦……这种问题要靠解决这些问题本身去解决,你解释也没用。所以根子上的解决方案还是去解决问题,而不是自己去解释“我很牛”。另一方面呢,让人心去理解一件事应该那样干,这件事也是做事情的一部分,所以这类型的解释,就不是自见自是的一部分,而是“为士”的一部分。

《道德经》的核心逻辑不在于形式上怎么做,而在于你要明白,“名”能冒出来,是因为有事,你要灭掉那件事,而不是灭掉那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