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恢恢

这个小节我们单独探讨一下什么是天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短语现在是成语，常常是用来诅咒的。大致是“你做这么多坏事，总有天收”这种意思。这个“天”，对有些人来说，就是客观规律，表示“在统计学上，做坏事会倒霉的。”对有些人来说，这就是掌控世界的神仙，觉得神仙能看到你做了坏事，总要来收你的。其实这两种期望都很飘渺，只能说是诅咒者的“个人期望”，客观规律有没有这个统计结果，或者神仙有没有空管你那么多破事，这个事情诅咒者自己很可能都没有什么信心。

对于《道德经》这种讲客观规律的文字，显然不会突然在这里讲起诅咒来。所以，这里的天网到底是什么？

综合全文的意思，加上我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我认为这个“天网”，是“确定性很强的客观规律”。

首先，“规律”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有确定性的区别的。一个猫鼠相斗，大概率猫赢，但也存在猫被反杀的可能性。这个事情的确定性就不那么强。但向天上扔个球，这个球会掉回来，这个确定性就很强了。在十楼顶上走钢丝不一定会死，从十楼直接跳下来死的确定性就很高了。所以，我们判断事情的时候，确实是有一些规律，是可以依赖的，通过这些规律做出的逻辑判断，也是可以依赖的。这就是我们感知到“天网”的原因。

以我做软件设计的经验为例：一个节点同时和多个节点进行连续通讯，不同节点间就肯定有“会话”的概念，名字可以不一样，表达方式也有很多，但不可能没有这个概念。因为没有这个概念你就没法区分到底和哪个节点通讯。你的API中没有会话这个概念，那做下去这个API一定会失败。这是架构师必须有的判断。

如果你不写软件，我们也可以用日常的事情去做对比：比如你要从深圳去北京，你决定坐飞机去，能不能去成，这个我们不肯定。但如果你说你打算走路走三天走到北京，那你就肯定走不到。这就是“天网”，天没有严格要求你怎么样，但你不能触碰这个网，网是不会漏的。

这个道理这样说出来很浅白，但如果你筹划的是一件长远的事情，这种对“天网”的观感就会很直接。我前面说的那种架构设计的例子我几乎天天遇到，因为一个大型产品设计的初期都是纸面设计，看不到结果的，要想清楚各种逻辑很麻烦。不考虑“会话”这个概念，写设计容易了，很快就可以出一个个的设计方案，很多人就趋向于先不做“会话”这个接口了，而且虽然一开始说支持多会话，但测试的时候不是只有一个对端吗？他的软件还是可以运行的，人们就会有这样的期待：“说不定以后没事呢？”但架构师眼中，这个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同样，如果你管理一个企业，打算投资一个工程，你一开始精算需要总资金一千万，但你只有五百万，这个事情就肯定是做不成的。你不睁眼看这个“天网”，你可能就会觉得，“这个月只要花两万，手上有五百万，怎么就不肯做这个工程呢？”

所以，《道德经》这里谈“天网”，就是在说：天是有规律的，你通过努力也是可以躲开这些必然发生的事实的，你本来可以提高你做事的成功率，但你非不去看，不肯谋划，被天网收了，这也是自然的。

“天网”这个概念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只控制了网，仍给了你自由。我自己做架构设计，经常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你能否把设计做得严格一些，让实现软件的人可以根据你的要求，按部就班把代码写出来？或者他们会问：你肯定按你这个设计，产品一定能做成吗？

问这些问题的人都有一个期望：设计师要限定细节的全部。但限定了“全部”的东西，就是那个最终产品啊。这个世界有大量的自由度，但同时也有天网，我们无法穷举自由度的部分，我们做设计，做架构，做战略规划，我们都是通过看到天网来避开“必死之局”，而不是在做完所有的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