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本小书起源于某个分享网站上的一个专栏。而那个专栏的起源是我在一个开源组织的演讲中引用的几个《道德经》的几个句子。我最开始对《道德经》并没有什么认识,但它的句子倒是对大部分中国人来说都是耳熟能详的,比如有无相生,虚心实腹,天地不仁之类的。实际意思是啥不一定知道,但说出来就有很高大上的感觉。
我最初引用这些句子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深入了解它们背后的含义,仅仅借用它字面上的意思说自己的道理。但这些道理说出来了,就有人质疑,而作为一个程序员,我又特别较真,所以我就开始一字一句地全文翻译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得以反复和自己的架构设计工作实践进行了数年的对比和校验,把这些方法用在我的架构设计和控制的工程实践中。通过这个过程,我才意识到,原来《道德经》是个非常严密的论证过程。它基本上把什么是“抽象”,如何在现实中应用它,描述得非常具体。我们很多人不容易看懂它说什么,因为它谈的东西都不是直接的现实,而是对现实很多细节的一个高层抽象,只有站在抽象的逻辑链上,你才会看到它的实际形态。
这个道理和你看一个学生一个学生独立的成绩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班的成绩分布曲线,专注美人脸上的毛孔看不到美人的脸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个推理模型特别适合做战略工作的人,比如国家治理,商业战略,软件架构等等,因为这些人需要的就是抽象的思维逻辑。对一个人好,这个可以很直接,送他吃喝,满足他的期望就可以了,但你要对一个国家所有人都好,这就需要一个抽象的模型。表面上送人吃喝,把国家的钱都花光了,后面大家一起熬穷,这就不见得好了。所以,《道德经》说:
上德不德。
又说:
下德不失德,所以无德。
这种表述看起来很玄,但如果你是操作战略的人,这些描述其实非常直接:对国家好和对个人好都会制造评价,真正对国家好的,个人的评价很可能不好。你追求个人的声誉,希望有更多的人表扬你,对部分人好,对眼前好,不管未来,就会显得“有德”。但你追求了这种表面的好,整体就不会好。一个项目经理,在项目初期的时候让大家都面对最困难的局面去做计划,大家可能都不高兴,但最终项目成功了,那时大家都高兴(而且他们不会觉得这是项目经理的功劳——功成身退,百姓皆谓“我自然”)。如果这个项目经理追求下德,求表面的好,不肯在表面上“失德”,最终就会在整体结果上无德。
这听起来很绕,但确实贴合实际。
一个领导者,带着一群人挖一条运河,他每天在办公室里面看人力调配,研究天气,决定工期,下扣工资的决定……他是否在“挖运河”?
他确实是在挖运河啊,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挖运河啊。但他一天都没有拿起过锄头,没有担过泥,他好像并没有挖运河啊。这种事情在一大群人的情况下,不是经常发生的?
这只是绕,并不玄,不是不能理解的。
反过来说,有个没有能力的领导者,也每天在办公室里拿着人力调配说明,研究天气,决定工期……但他脑子里其实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决策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在“挖运河”呢?我肯定不认啊,我只是认为他在摸鱼。
我们生活中有无数这样的例子,比如学雷锋做好事,你真心要做,默默在那里帮大娘扫地,扫完了也没有人知道。其实本身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扫地而已。如果你要“显得你在学雷锋做好事”,那就不同了,你做的会是在有很多人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你,用各种手段保证人们看到大娘多么需要帮助(甚至想办法让她变得更苦),你又如何辛苦地为她扫地,这(看起来)才更像是在“扫地”。所以,把“扫地”这件事做出来,和把“扫地”这个名字显现出来,这是不同的两件事情。
所以老子并非在故弄玄虚,因为这实在是很难表达,或者反过来说,这实在很难听懂。当你真的要表达一个确切的意思的时候,你就发现,语言是非常无力。所以老子全文的基础就是: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看懂我前面的例子,这个意思很直白:道(表示“全部”)不是不能道(说清楚),只是你不能认为这个特征是永恒的,普适的。挖运河可以表现为看报表,也可以表现为到工地上去亲力亲为鼓舞士气,还可以表现和投资人社交。这些表现,可以是真的在“挖运河”,也可以在装样子。道也不是不可道,名也不是不可名,但它是有前提的。
我把这些逻辑告诉我的同事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劝我:你为什么非要用什么道啊,名啊这些玄乎的名字来解释你的逻辑呢?可以用更现代的语言啊。
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不是没有试过,实际情况是,无论你用什么语言去表达,这个表达最后都是玄而又玄的。因为语言不是那个现实本身,它覆盖的范围随着理解这个抽象概念的不同,是一直在转义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用《道德经》里已经反复优化过的概念呢。
而《道德经》的写作思路也是这样,它基本上不怎么发明新的名字,都是大家都用的名字。你说德,那就是你说的那个德;你说贤,那就是你说的那个贤。只是你这么说,反映的不一定就是你指的那个意思,而反映了另一个意思,老子给你点出来而已。所以,他会说:
失道以后德,失德以后仁,失仁以后义,失义以后礼。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矣。
这什么意思呢?
道,就是最优状态。一家三口,你打鱼来我晒网,儿子好好学习,未来接班,这最幸福了,没有人说谁好谁不好。所以道的时候是“无名”的,你看不到各种表扬(注意,这不是故意不让人表扬,而是这个事情事实上就没有什么可以表扬的)和批评(不过我们这里先关注表扬的部分)。如果你听到表扬了,就说明有人做了额外的事,我们说他德。比如能过这样的好日子,都是爸爸当初在大海上搏斗,打下了一条大鱼,给家里买下了这间房子,大家才有这样的日子过。所以大家都感谢爸爸的大恩大德。这是不平衡的,但也没有什么伤害,只是有人好而已。
好了,为了报这个恩,妈妈说,“爸爸,你不用去打鱼了,我来,你过去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这时我们都说妈妈“仁”,对大家真好。这是这个表现是直接影响现在的生活的,这就不是德这么遥远了,妈妈给大家派糖,这是仁。对这个家来说,也不算伤害,但其实对妈妈是伤害了。当你说出“仁”这个评价的时候,你已经承认有人付出额外的东西了。
然后,妈妈在海上遇到风险了,这时真出问题了,爸爸对儿子说:“这回无论如何我要出去救你妈妈了,千难万险,爸爸都得去”。这是“义”,义不容辞,不得不干。这时,家里的环境其实越发的不好了,因为你已经没有自由了,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都是从失道开始的。
最后,爸爸妈妈一身伤痕回来了,身体也不行了,家里的重担都落在儿子身上,脾气也越来越坏,经常发脾气,还虐待儿媳妇,赌博什么的。儿子说:“虽然你们这样对我,但我是个孝子,还得对你们好,廉耻礼义我还是懂的”。这就是“礼”。到了有人受了委屈还得忍痛承受的地步,这个家已经完蛋了。
这和庄子说的:
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
或者孙子说的:
故善战者之胜也, 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
一个意思。六亲不和有慈孝,国家昏乱有忠臣。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
这当然不是绝对的因果关系,因为这是战略,是大方向怎么选。无论如何,战略上,我们怎么都应该追求道的境界,因为那个境界我们都是幸福的,这个家没有人“善”,没有人“孝顺”,它“无名”,正因为“无名”,所以才是幸福。到需要有人孝顺了,这就艰难了。到有人要割块肉给父母吃,这是战略的彻底失败,大家就只好见招拆招了,没有什么控制和管理可言了。
你看,这就是名和道的区别。我们用名去判断道,但从大局观上看,名字和道基本上就是反的。占了便宜才能让,显了名字失了好,所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名本身反映着道,但名所说的常常不是道。当一个人大喊“你敢说我坏?你才坏!”的时候,不一定表示这个人不坏,但它反映了这个人“咄咄逼人”。
所以,《道德经》中的德,并非我们一般人想象的那个“好品德”的意思,《道德经》的德,是你被层层保护逻辑包裹的状态。狼来了你有猎枪,猎枪坏了你有门可以堵上,门被撞坏了你还有剑可以搏斗……这样你被狼咬死的机会就低,你的德就高。如果什么时候狼来了你都只能拿命去拼,在名上来,你很“强大”,能只身搏狼,但你死的机会就大得多。所以,重积德,积的是你不需要面对困难的可能性。只有德高了,你才有力量去做更强大的事情。而德高的时候,你就无名了,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去面对它。这完全是从逻辑层面上来说的,而不是从某个具体的行为上来说的。这才是《道德经》理论强大的地方。你把它看做修身养性,呼风唤雨这样的具象,恰恰就掉进《道德经》提醒你不要掉进去的陷阱里面去了。
《道德经》针对这个理论进行展开讨论,如果你能在每个上下文中分清楚什么词语指的是名,什么东西指的是道,你就很容易读懂它。
关于版本的策略
《道德经》有很多的流传版本,本书选择了一个网络上流传得最多的通行版本。这是刻意为之的。我通过这种方法想强调的是:我们谈《道德经》,想谈的是它的“道”,是它的意思,不是想谈这本书的形式。
道理就是那个道理,它是老子说的,还是王弼说的,并不能用来证明道理本身是对的还是错的。我更愿意读者搞懂一个版本说什么的,然后你愿意去看更多的版本,那是你自己的判断,我不加干涉。所以,我也不希望读者直接看我的译文,我希望你看原文,我希望你看原文那个字的时候,反映出它实际的那个意思。这样你才会实实在在理解这在说什么。
语言是不可翻译的。
在《美国众神》里面有一句话,大致的意思是:最好的地图是这个世界本身。地图是对世界的抽象,必然减少或者替换了信息,能把信息说得一模一样的,那你肯定是重新创造了这个世界了,因为你描述了它的所有细节。
我在翻译《道德经》的时候,经常查《说文解字》。其中有一个字让我印象深刻:骄。骄是什么意思呢?——马高六尺为骄。是不是很形象?骄,说的就是高头大马,唯我独尊的那种感觉,谁的帐都不卖,这种感觉就是“骄”。今天我们很少人知道这个原始含义了,随着历史的发展,骄被用于强调“骄横”,被用于强调“不服气”,被表示“强烈”(比如“骄阳”)。
所以实际上当先人一开始使用骄的时候,是用自己看过的高头大马去联想自己的比喻对象的,后来的人可能会用那个比喻的对象再去联想再去比喻的对象。好比我今天想到“骄”,脑海中首先呈现的是小人书中画的董卓上朝时的那个目空一切的形象。在另外一些上下文中,我们又会联想到某些学霸不肯和学渣一起玩的场景。我们总是用一组具象去“解释”那些名的。
所以,每个词语在一种文化之下,都是一组意象的综合,但你翻译了,原始的意思就跑了。
就好比中文说人是狗,是骂这个人为虎作伥。但英文说人是狗,它又表示另一套意思,比如:
An ugly or unattractive woman.Did you see that woman? What a dog!Someone who is sexually aggressive or engages in many casual relationships.Last night John was trying to get with every woman at the bar. He’s a dog!Someone who is bad or morally reprehensible.You low down dirty dog!A movie that does poorly in theaters.Have you seen The Call of the Wild? It was a total dog!
我简单翻译一下,英文说人是狗,有如下含义:
丑陋或者毫无吸引力的女人。在一般社交中在性方面表现得进攻或者大胆的人。道德败坏的人。在电影院表现得很糟糕的电影。
说话的人到底使用了其中哪个语义?还是在双关?还是在暗示?其实都有可能的。这种东西基本无法翻译。
而对于文言文描述的“哲学”,“规律的规律”,可以给你引导,但是无法给你翻译的,你只能看原文,翻译就是重建逻辑了。
所以,我的所谓翻译,就是对原文直接逻辑的帮助,而不是换一种语言去描述它。我翻译的文本也不会好看,我是帮助你去读原文,不是让我的翻译去改变你对原文的认识。
这个概念,在《道德经》中有这样一个总结: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你概念中理解的鱼,就是在水里游的鱼的所有细节,而不是它在砧板上的那个死样。鱼的一切灵性,都是在水里的时候才成立的,改变它的环境,它就不是它了。国家的管理方法,也必须放到那个大环境中并且保持活性才是利器,拿出来脱离环境讨论,说某种固定的模式,这就不再是利器了。
内容组织
正文每个标题这样安排: “n. prefix”。其中n是顺序号,从1开始,prefix是要解读的一组章节的第一句话。每个独立文档根据感觉,解释其中几章。
后文大部分的单字解释,如果没有特别说明,大部分来自:
文本格式说明
在翻译时,为了让读者更容易阅读,我们使用如下格式惯例(下面的格式,每段读者应该看到是不一样的,但如果您读的版本呈现是一样的,可能是保存格式不同引起丢失了。如果是这样,我非常抱歉):
这样表示《道德经》原文。
这样表示直接翻译。如果放在一章的结尾,也表示对整段翻译的补充引导。如果是后面这种情况,我会在前面用“[补充引导]”这样的文字去标识。
这样表示一句翻译之后对本句延伸意向的进一步解释
[这样表示翻译中的某个字是多个意思,意象的综合]
(这样表示对翻译中的某个字或者词进行特别解释)
(这样表示可选的,在原有字词之外补充进去的暗示性的信息)